新年試筆逐步浸染到閨閣之中，更證明此風(fēng)之盛 。清代閨秀日記日記存世不多，明確記載新年元旦事者更少 。山西代縣人馮婉琳（1848-1914）為洪洞董文燦之妻，所著《佩蕓日記》載有同治六年、七年、八年及光緒十年元旦事，其中光緒十年元旦日記云，“晴煦無風(fēng) 。誦經(jīng)竟午 。試筆作楷 。”初二日“用牙牌課卜行年” 。新年占卜并試筆，是洪洞董氏家族傳統(tǒng)，董麟、董文煥（1833-1877）兄弟《觀阜山房日記》《峴樵山房日記》均有元旦牙牌占卜、《易經(jīng)》占卜的記載（《觀阜山房日記》同治四年正月初一載“占牙牌” ， 《峴樵山房日記》同治二年正月初一載“元日試筆，再用東坡除夕韻” ?？磥?nbsp;， 馮婉琳試筆或與董氏家族元旦試筆之風(fēng)有關(guān) 。不過，與董氏兄弟多作試筆詩的方式不同，馮氏試筆是作楷書 ?？上?，馮婉琳日記明確記載元旦“試筆”僅如上一次 。其同治七年（1868）元旦日記記載牙牌課卜，而同治七年正月初五日日記始提及“作楷”（62頁） ， 這或許也是一次試筆 。盡管關(guān)于女性在傳統(tǒng)中國新年試筆的記載甚少，但馮婉琳的日記至少表明，閨閣之中已浸染此風(fēng) 。
綜括言之，新年發(fā)筆是所有讀書人在新年的第一場集體性的文字狂歡，是一場信念、愿望、不安和勖勉的盛會 。新年第一次書寫的文字，不僅宣示了希望和祈禱 ， 寓意了吉祥和祝福，也在深層次揭示自己的渴望、失落和舊時光里的遺憾 。這些高度抽象的吉祥用語反映了普遍的志向、抽象化的理想，但這些程式化的用語也植根于日常生活和實際需求之間 。一些文人變換用語 ， 使用元日試筆詩等方式，又使得這些文字變得多元 。在展望新年和未來之美好的同時 ， 一些追憶往昔的新年發(fā)筆充滿嘆息，同樣耐人尋味 ?，F(xiàn)代著名文獻學(xué)家陳乃乾（1896-1971）1959年日記開篇云，“年少雞鳴方就枕 ， 老來枕上聽雞鳴 。轉(zhuǎn)頭三十馀年事，不到消磨只數(shù)聲 。黃梨洲句 。己亥元旦試筆，時年六十又四 ?！标惸饲F(xiàn)存16年的正月日記 ， 所記試筆事惟此一處 。對年艱難時代的老人而言，新年發(fā)筆以嘆息模式開啟 ， 并不令人意外，卻也足夠讓人對新年發(fā)筆樣式的多端生出無限感慨 。自然 ， 這些多元的特性使得新年發(fā)筆成為展示道德修養(yǎng)與文學(xué)技藝的一部分 。文人不僅可將其用于表達通俗的愿景，也可用來表達個體微妙的訴求 。
仍將清朝視作“儒教中國”（列文森語）鏈條上的一環(huán)，就不能不對清朝文人這種普遍性的元日書寫活動，做出一些信仰上的解釋 。與傳統(tǒng)中國的許多文人一樣，清朝文人的諸多書寫活動都可以籠罩于“文人信仰”之下，這種文人信仰的核心是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理想，附著其上的諸多文字，均可視作這種文人信仰的注腳 。宗經(jīng)征圣的文章，衛(wèi)道明道的詩文 ， 均可視作這種信仰的產(chǎn)物 。元日書寫則再一次印證了這種信仰，并將其與民間的習(xí)俗融為一體，隱跡其中 。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近代日記文獻敘錄、整理與研究”（18ZDA259）階段性成果，由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首發(fā) 。作者單位為華中科技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 。
責(zé)任編輯：彭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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