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朗為什么要將“丑”作為審美意象, 包含在廣義的美之內(nèi)?這不僅僅是出于“意象”理論建構(gòu)的邏輯需要, 更重要的是它符合“丑”這一審美范疇歷史發(fā)展的實際 。“丑”是在近代才廣泛引起關(guān)注的審美范疇, 用李斯托威爾的話說, 丑“主要是近代精神的一種產(chǎn)物”56, 用近代社會以前的美學界常見的“丑作為美的對照和襯托”和“生活丑轉(zhuǎn)化為藝術(shù)美”觀點來解釋丑, 顯然是不妥當?shù)? 它們都沒有肯定丑作為一種審美形態(tài)本身的審美價值 。而近代社會以來的美學家和藝術(shù)家意識到這個問題, 開始重視從丑自身來探討丑的審美價值 。最有代表性的說法就是人們普遍意識到:“丑所表現(xiàn)出來的不是理想的種類典型, 而是特征”57, “自然中認為丑的, 往往要比那認為美的更顯露出它的性格” 。58葉朗注意到這一變化, 所以他強調(diào)丑相對于美來說, 是一種更具特征, 更有性格的東西, “丑的價值, 不在于表現(xiàn)某種類型的共性, 而是表現(xiàn)了一個人不同于另一個人的個性特征”59 。但是, 這種對丑自身的審美價值的把握, 畢竟還是停留在經(jīng)驗的層面上, 并沒有上升到哲學本體高度, 獲得一種新的哲學本體論的理論思維的支撐 。所以, 葉朗從其“美在意象”觀點出發(fā), 將“丑”也納入“意象”審美范圍, 把它看成是一種意象的生成與創(chuàng)造 。這一觀點的目的在于否定那種將丑作為一種外在于人的實體存在的觀點, 突出審美主體 (人) 在審美活動中的價值與意義 。在葉朗看來, “丑的存在顯示了歷史和人生的苦難的或陰暗的一面, 這使人震動, 同時又使人感受到歷史和人生的復(fù)雜性和深度 。這會給人一種精神上的滿足感 。這種滿足感融進‘丑’的意象, 因而給人一種愉悅”60 。這正是“丑”作為“丑”的獨特審美價值所在 。
從這里也可以看出質(zhì)疑者提出的葉朗混淆了美感與丑感的審美經(jīng)驗的觀點是不能成立的 。因為葉朗否定的是將美與丑簡單對立起來的觀點, 而不是否定美感與丑感是兩種不同的審美經(jīng)驗 。他認為:“丑”作為一種審美形態(tài), 是包括在廣義的美之中的 。與“美” (廣義的美) 相對立的不是“丑”, “而是審美上的冷淡、那種太單調(diào)、太平常、太陳腐或者太令人厭惡的東西”, 是陷入實用利害關(guān)系中的“?；蟆?。“美的反面, 就是遏制或消解審美意象的生成, 遏止或消解美感 (審美體驗) 的產(chǎn)生”61;同時又明確區(qū)分狹義的美 (優(yōu)美) 與丑, 認為它們是很不相同的審美經(jīng)驗:“丑感不像美感 (優(yōu)美感) 那樣是一種單一純粹的感覺, 而是一種包含多種內(nèi)容的復(fù)合體驗 。李斯托威爾說丑感是‘一種混合的感情, 一種帶有苦味的愉快, 一種肯定染上了痛苦色彩的快樂’ 。這是一種比較好的概括 。既有‘快樂’又是帶有‘苦味’的, 這正是丑感與美感 (優(yōu)美感) 的不同, 也是丑感與對丑的倫理態(tài)度的不同 ?！?2葉朗的這些論述具有雙重意義:一是它明確了美和不美的界限, 即在于是能不能生成意象, 從而肯定了丑作為一個審美范疇存在的合法性;一是肯定了“丑”作為審美對象和審美經(jīng)驗根本不同于“美” (優(yōu)美) , 從而肯定了現(xiàn)代人的審美從優(yōu)美感向丑感的拓展, 表現(xiàn)了人們的審美感受能力的發(fā)展和完善 。他說:“如果一個人只能鑒賞優(yōu)美而沒有能力鑒賞丑, 那么這個人的審美感受能力就是殘缺不全的……他看不到感性世界的豐富多彩的面貌, 因而也領(lǐng)悟不到歷史和人生的深一層的意蘊 。”63
另外, 葉朗認為美在意象, 丑也在意象, 也不存在著質(zhì)疑者所說的對“丑”的理解的混亂和錯誤 。葉朗所說的“丑”的美學指向性非常明確, 是進入到人們審美視野中的, 是一種情景交融、意義豐滿的審美意象創(chuàng)造, 而并沒有將“人生中骯臟的、殘酷的、令人厭惡的東西”納入到“丑”的范圍 。生活中有“太令人厭惡的東西”, 比如有的提倡“行為藝術(shù)”的人, 把一條牛的肚子剖開, 自己裸體鉆進牛肚, 然后又血淋淋地鉆出來, 在葉朗看來, 它們遏止審美意象的生成, 并不是丑, 并不屬于廣義的美的范圍 ?！睹缹W原理》中有這樣一段話:“在歷史和人生中, 光明面終究是主要的, 因而丑在人的審美活動中不應(yīng)該占有過大的比重 。李斯托威爾認為記住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如果我們記住了這一點, 我們的舞臺上就會減少一些冷酷的嘲諷, 我們的音樂中就會減少一些不和音, 我們的詩歌和小說就不會那么熱衷于人生中骯臟的、殘酷的、令人厭惡的東西, 那么多的當代藝術(shù), 就是因為對丑的病態(tài)追求而被糟蹋了’ ?！?4質(zhì)疑者批評葉朗對“丑”的理解存在著混淆和錯誤, 這段話或許是重要的依據(jù)所在 。其實, 細讀這段話, 可以清楚地看到, 葉朗并沒有將“人生中骯臟的、殘酷的、令人厭惡的東西”視為美學意義上的“丑”, 而是意在說明當代藝術(shù)“熱衷于人生中骯臟的、殘酷的、令人厭惡的東西”是對“丑”的病態(tài)追求 。葉朗強調(diào), “在歷史和人生中, 光明面終究是主要的, 因而丑在人的審美活動中不應(yīng)該占有過大的比重”, 也不是否定“丑”, 拒絕接納“丑”的存在, 而是體現(xiàn)了葉朗在“美”與“丑”兩種審美形態(tài)中所做出的一種選擇 。他不否定“丑”在現(xiàn)代社會的興起對于人們精神生活的影響 。同時他也看到“丑”的存在價值主要在于“顯示了歷史和人生的苦難的或陰暗的一面”65, 所以要求人們看到歷史和人生的光明面, 將“美” (優(yōu)美) 的創(chuàng)造作為目的, 展示人類社會光輝美好的前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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