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朗之所以將“意象”作為美的本體, 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他看到長期以來在美學(xué)界存在著的一種觀點, 即認為物是客觀的, 所以物的美也是客觀的, 將作為事物的物理實在的“物”與作為事物的顯現(xiàn)的“象”混淆起來 。它沒有意識到在審美活動中, 我們面對的不是“物”而是“象” 。22早在20世紀50年代, 朱光潛就對這一混淆提出過批評, 認為“物” (事物的物理存在) 是客觀的, 而“象” (事物的顯現(xiàn)) 是不能離開觀賞者的, 它包含有人的創(chuàng)造和發(fā)現(xiàn) 。正是在朱光潛觀點的基礎(chǔ)上, 葉朗運用中國傳統(tǒng)美學(xué)和西方現(xiàn)代美學(xué)的理論資源, 將“意象”作為“美”的本體, 強調(diào)美不是天生自在的, 不能離開觀賞者, 美是發(fā)現(xiàn), 是照亮, 是創(chuàng)造, 是生成 ?！懊涝谝庀蟆泵}的提出, 對以實體化、對象化的眼光看待“美”的理論觀點是一種消解 。對此, 葉朗有著明確認識, 因此他認同馬丁·澤爾的觀點, 美不是一種特別的事物, 而是事物處于顯現(xiàn)的狀態(tài), 是一種“照亮”, 讓萬物明朗起來, 讓萬物顯現(xiàn)自身 。23這樣理解“意象”, 就不能在“意象”與作為實體對象存在的“美”之間畫等號, 要看到作為意象形態(tài)存在的美, 已不再具有實體性、對象化的意義, 它只意在說明美的本體規(guī)定與人的審美活動不可分, 審美意象只能存在于審美活動中 。
按照這一理解, 那些執(zhí)著于從主客二分、實體性的思維方式的角度批評葉朗的“美在意象”說的觀點, 顯然是不能成立的 。有一種觀點認為, 葉朗為了論證“美在意象”命題, 先是否定偏于客的觀念, 提出“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外在于人的‘美’”;接著否定偏于主的觀念, 提出“不存在一種實體化的、純粹主觀的‘美’”;最后以兩方面的否定為基礎(chǔ), 提出“美在意象” 。這種三段式表明, 其運思仍是“主客結(jié)合”的老路 。24這其實是一種誤解 。葉朗之所以從主客兩方面論證“美在意象”命題, 最后得出“美在意象”的結(jié)論, 主要是出于一種理論行文和表述的需要, 而按照“美在意象”說的內(nèi)在邏輯, 實際上是不存在著“主”與“客”分離又結(jié)合的論證思路的 。葉朗說:“根據(jù)主客二分, 世界已然被區(qū)分為主觀與客觀兩個方面, ‘意象’是將業(yè)已區(qū)分開來的主觀的‘情’和客觀的‘景’加在一起 。如果這樣的話, 我們就可以提問, ‘情’‘景’的統(tǒng)一如何可能?既然它們本來是獨立存在, 要將它們?nèi)诤显谝黄鹁托枰碛?。現(xiàn)在我們換個思路, 如果‘情’‘景’本來就不是二分的, 那么我們就需為它們的合一尋找理由了 。根據(jù)天人合一的模式, ‘情’‘景’本來就是合一的 。中國古代美學(xué)家在這個方面有非常有深度的論述 。比如, 王夫之就說:‘情景名為二, 而實不可離 。神于詩者, 妙合無垠 。巧者則有情中景, 景中情 。’‘夫景以情合, 情以景生, 初不相離, 惟意所適 。截分兩橛, 則情不足興, 而景非其景 ?！绻覀兺嫖锻醴蛑f的‘實不可離’中的‘實’字和‘初不相離’中的‘初’字, 就能明白王夫之所說的‘情景合一’是本來就有的, 是一個純粹被給予的世界, 就是胡塞爾說的‘生活世界’, 也就是哈貝馬斯說的‘具體生活的非對象性的整體’, 而不是主客二分模式中通過認識橋梁建立起來的統(tǒng)一體 。因此, 不存在‘情景合一’如何可能的問題 。”25葉朗把這叫做“生活世界”的一元論而非“心”一元論、“物”一元論, 也非“心”與“物”分離又結(jié)合的二元論 。在這樣的世界觀中, 人與世界原本是不可分割的, 心物二分是后起的 。這也就是中國古代哲學(xué)關(guān)注的世界、中國古代哲學(xué)所說的“自然”, 它是一個有生命的世界, 是人在其中生存的生活世界, 是人與萬物一體的世界, 是充滿了意味和情趣的人生世界 。26他的“美在意象”說正是建立在這樣的世界觀基礎(ch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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