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吳家橋時，抽空就紡棉花，回到城里，總忙著緝麻線 。晚上，微弱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外祖父三天兩頭打發(fā)人來問暖問寒，送些土特產(chǎn) 。母親從不愁吃愁穿，卻仍然辛苦勞作，好像朝不保夕似的 。冬天，讓婢女們把燒過的爐灰，再和成炭團(tuán)，層層疊疊地放整齊，曬在臺階下面 。屋里所有的東西都物盡其用，全家也看不見一個閑人 。大孩子在身后牽著衣襟，懷里還抱著吃奶的孩子，即便如此，母親手中還是不停地做針線活 。家中打掃得窗明幾凈 。對奴婢也寬厚有恩，他們哪怕挨了打，也都不忍心說怪話 。過年時，吳家橋送來的魚蟹果品，全家不分主仆，人人有份 。所以只要聽說吳家橋人來了，大家個個興高采烈 。有光七歲上，和堂兄有嘉一起迸了學(xué)堂 。每逢刮風(fēng)下雨，堂兄總留下不走，有光盡管心里戀戀不舍，卻不能在學(xué)堂留宿 。母親半夜醒來，就督促有光默讀《孝經(jīng)》，如果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母親便十分高興 。
母親死后，外祖母也去世了 。周家不幸得了急性傳染病，舅母死了，四姨嫁給顧家，也死了 。全家相繼死去三十口人，只有外祖父和二舅幸免于難 。
母親故去十一年后，大姐嫁給王三接，是母親生前親自許配的人家 。十二年后，有光進(jìn)入官學(xué) 。在十六年上，有光娶妻，也是母親在世時訂的親 。婚后一年，有了一個小女兒 。每當(dāng)抱起幼女，思母之情，愈加強(qiáng)烈 。夜深人靜時與愛妻談及先母，兩人忍不住相對而泣 。追記母親生平一點瑣事，恍如昨日，其他的都已茫然若失了 。世上竟有失去母親的人，天哪，這有多么令人痛心??！
文學(xué)賞析這是作者追憶亡母的一篇記敘文 。全文可分三部分 。從篇首到“以二子肖母也”為第一部分，敘母親生卒年月、致病原因及去世當(dāng)時的情境 。作者母親生于明弘治元年，死于正德八年，算來僅得年二十六歲，那是非常年輕，還未能充分享受人生的年齡 。一可傷也 。她十六歲出嫁，七年間生七胎，其中夭折兩人 。文中用近乎流水賬的記敘訴說出母親生活的沉重和酸辛 。雖然這里表情的話僅數(shù)句：“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 。然數(shù)顰蹙顧諸婢日：‘吾為多子苦！”’然只此數(shù)句也夠了，因為事實比語言本身更有力 。二可傷也 。為了免除沒完沒了的多育之苦，母親接受了老嫗所獻(xiàn)的民間避孕偏方，飲盡盛二螺的杯水，不意落下暗啞的后遺癥，不過三年便去世了 。應(yīng)當(dāng)指出，這里作者未直接敘寫母親死前悲苦心情 。因為當(dāng)時他的長姊還不到十歲，他更小一歲，無從記憶，不宜虛構(gòu)：卻記載了失母的孩了們不大省事的情狀：“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 。然猶以為母寢也 。”死在兒女待哺的盛年之際，三可傷也 ?！皞铡倍郑至繕O其沉重 。于此，作者又記下當(dāng)時事，即家人延請畫工描繪遺容，卻以作者與大姊共作模特兒 “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姊” 。這最平常的敘事中包含的深厚微妙的感情，對具有重視親緣關(guān)系的文化傳統(tǒng)的讀者，至今仍是心有靈犀，不難體會的 。“二子肖母”此文無字處有著極復(fù)雜的情味，妙在筆墨省凈 。從“孺人諱桂”到“無一字齟齠，乃喜”為第二部分，也是全文的主要部分 。敘述母親娘家境況門風(fēng)、母親的德性及生平事略 。敘述外祖家風(fēng)等于交代母親德行的根源，乃題中應(yīng)有之義 。周氏是昆山縣的一個大家族，聚居在縣城東南三十里的吳家橋，從千墩浦往南至橋，沿小港以東一帶，便是其居住范圍 。外祖是國子監(jiān)監(jiān)生，又是地方上有錢的人 。但崇尚儉樸，與本家關(guān)系和睦 “與人妁妁說村中語，見子弟甥侄無不愛”，后文還補(bǔ)敘了他對子女的慈愛（母親嫁后“外祖不二日使人問遺”） 。從這樣一個溫暖實際的小康之家長成的母親具有勤勞、儉樸、寬厚、聰慧、識理種種品性，也就不足為怪了 。以下便通過具體事略表彰母親的上述德行 。文中描述母親回吳家橋娘家，則紡木棉：到縣城婆家，則搓麻線 。雖然并無鹽米短缺之憂，卻忙碌得像吃了早飯沒晚飯的樣子 ?？梢娝乔趧诔尚缘?。又說冬天生爐火剩下的炭屑，她也吩咐婢女團(tuán)起來，一排排晾在階下，“室靡棄物，家無閑人”，可見其儉樸 。盡管拖累很多，“兒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 。”卻“手中紉綴不輟”，“戶內(nèi)灑然”，可見其善于持家 。再說她待僮仆的好處，雖不免有責(zé)罰，卻不忍在背后出惡語怨言 。娘家每年送來嘗鮮的“魚蟹餅餌”，大都與家人共享，故“家中人聞吳家橋人至，皆喜”，由此可見母親的厚道 。最后憶及母親對作為長子的作者所施的教育：有光七歲時與從兄有嘉入學(xué)，遇到雨天，有嘉便不上學(xué)了；有光自己也不想上，但母親卻不允許 。可見她對子女決不一味溺愛，儼有孟母之風(fēng) 。每每半夜母子睡醒，母親便“促有光暗誦《孝經(jīng)》”，倘能熟讀到十分流利，“無一字齟齬”，便很高興 ?？梢娔赣H教子很嚴(yán) 。這部分通過一系列家庭瑣事的追憶，凸現(xiàn)了一個能干、慈愛而有見識的母親的形象 。正由于作者是通過親聞親見的瑣事描寫加以反映，所以決無空洞浮夸的感覺，而使人覺得非常真實可信 。從“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以下為第三部分，敘述母親死后兩家人事變遷，引出沉痛的思念 。其中一段敘母親及外祖母相繼亡故后，外家遭遇的不幸 。由于一場瘟疫，奪去了舅母、四姨等三十人性命，唯外祖父與二舅幸存下來 。這種自然災(zāi)禍，與母親的死似乎無關(guān)，又似乎隱約有一種“禍不單行”的神秘關(guān)系 。作者只記事實，言下卻有無窮感慨 。以下一段則敘母親死后十一年，有光人學(xué)，且與大姊各完婚嫁 。作者這里特別說明，大姊的歸宿為“孺人所許聘者”，有光所娶也是“孺人所聘者” 。蓋舊時兒女婚事概由父母之命，這在母親死前一一已有安排 。這種念念不忘的口吻，涵味仍是深厚復(fù)雜的 。文中寫道，“期而抱女 。撫愛之，益念孺人 。中夜與其婦泣” 。一些印象較深的往事記憶猶新，但更多的往事卻已記不分明，令作者黯然神傷，故末句傷痛之語便覺水到渠成 。文中所表達(dá)的既有對母親特有的短暫、辛苦而不無光華的一生的誠摯的紀(jì)念，又有人倫中最普遍最深切的一種感情 。即對母愛的歌頌與依戀 。作者力求客觀敘事，絕去粉飾 。尤其突出的一點，便是盡量地減去了直接的、主觀的抒情 。該文用第三人稱敘事，除“傷哉”、“天乎痛哉”兩短語，幾乎全篇是不動聲色地敘事 。然而由于所敘皆作者印象最深、涵味極厚的生活細(xì)節(jié)，款款敘來，自足動人 。如文中記兒女或牽衣或乳抱，母親卻勞作不息，那形象是極平凡而又可歌可泣的 。特別是首尾兩部分，最質(zhì)木無文，卻最見功力 。最有特色，情性橫溢，潛臺詞極多 。文章不僅文字簡練，而且富于含蘊 。例如寫母親之死，諸兒不知悲痛，僅隨人而泣，令人感到雙重的可悲 。又記畫工以遺孤為模特兒畫遺容，僅說“二子肖母”，令人反思母親當(dāng)時如何撇得下如此小兒女，越覺其以淺語表深哀．催人淚下 。作者用了即事寓情的手法，滿足于款款敘事，賦予了全文以不動聲色而感人至深的特殊風(fēng)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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