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來讀秦觀 。
《古今詞話》里有一段評價是這么說的：“子瞻（蘇軾）辭勝乎情，耆卿（柳永）情勝乎詞；辭情相稱者，惟少游一人而已 ?！边@段話我當(dāng)然不同意，詩人、詞人，尤其是超一流的詩人、詞人，他心中的情感往往是充沛到不可遏止，才會噴薄成膾炙人口的辭句，此所謂情超乎辭者 。但他這段評價的后半段倒是正確的，秦觀的辭句以及其中所蘊含的情愁，確乎是相稱的 。葉嘉瑩先生在評價秦觀時說：他的詞特別具有一種婉約纖柔的特點，他的這一特點，乃全出于其心堂中一份敏銳善感之天性的資質(zhì)，他的這一資質(zhì)，又天然地與詞之性質(zhì)有特別相近之處 。意思就是說，秦觀的詞，和他本人的特質(zhì)，以及“詞”這一文學(xué)體裁本身所具有的婉約的特質(zhì)，是近乎一致的，這就造成了秦觀詞中的情感，與他所用的辭句之間，就有著一種天然的相輔相成和相得益彰了 。我們今天就來讀一首秦觀所寫的閨情小詞，來看看他到底有著怎樣的一種婉約纖柔的特點，以及其詞中到底蘊含著怎樣一種纖柔之情 。
減字木蘭花
北宋 秦觀
天涯舊恨，獨自凄涼人不問 。欲見回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
黛蛾長斂，任是東風(fēng)吹不展 。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
長期關(guān)注咱們這個“古典詩詞賞析”的朋友們應(yīng)該知道，我們有一個系列的賞析，統(tǒng)稱為“北宋庭院里的獨居女性”，而秦觀這首詞，就是一首典型地描寫庭院中獨居女子愛與哀愁的詞作，并且這首詞在這一系列當(dāng)中，都可稱得上是佳作，因它幾乎將一個獨居女子各種狀態(tài)的哀愁都寫出了 。我們且來細(xì)讀，看看這何為獨居女子，是怎樣表達(dá)自己內(nèi)心的衷腸的 。
“天涯舊恨，獨自凄涼人不問 。”秦觀筆下的語調(diào)，往往比較輕、比較柔，比如“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比如“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xì)如愁 。寶簾閑掛小銀鉤 ?！北热纭皟汕槿羰蔷瞄L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倍@首詞的前兩句，卻是詞中唯一顯得情感比較重的，天涯舊恨，極言自己內(nèi)心的苦悶，是由離家的遠(yuǎn)人以及他離家時日的久遠(yuǎn)而引起，他去了哪兒，早已杳無音信，于是女子只能用“天涯”來形容了 。獨自凄涼，無人問津，無人關(guān)懷，無人堪摘，極言內(nèi)心的苦悶與愁怨 。人世間最孤獨的樣子，恐怕也不過如此吧 。
“欲見回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惫诺湓娫~中，尤其是這類描寫“庭院中獨居女子”愛與哀愁的閨情詞，往往會在描寫完女子的苦悶情狀之后，再使她去做一件更苦悶的實實在在的事情，比如化個妝，比如登個樓，比如點個香這些 。這首詞中的女子也是一樣，只是她做得這件更苦悶的事情，讓人讀后更有一種肺腑衷腸的傾吐感 ?！断阕V》中記載：“篆香，將香做成篆文，準(zhǔn)十二辰，凡一百刻，可燃一晝夜 。”而“篆”這個字，本義是指一種曲折而連環(huán)的花紋，所以就將那種拐來拐去的字體稱作篆書，也就將形狀類似的香稱作小篆香了，而這小篆香，又剛好像人的九曲衷腸，于是這兩句就仿佛是女子在對著遠(yuǎn)方的愛人在說：“你知道我這相思的愁腸，是如何的百轉(zhuǎn)千回么？只要看一看這篆香的樣子就知道了！”而“斷盡”二字，則更加深了這種百轉(zhuǎn)千回的力度，使其有了“一寸相思一寸灰”的與世磨滅感 。
【減字木蘭花秦觀翻譯 秦觀減字木蘭花賞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