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太多的時候，他不經(jīng)我同意 ， 就私下把錢借給別人，把家里的物品送給他人 。他對自己的做法很得意，我卻一次次地望著他，心里不斷地問著，你到底有沒有在乎過我？
那天傍晚，有人叫他去喝酒，他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晚上九點多，他被送了回來，說身上難受 。我以為他只是酒喝多了，想他會像往常那樣歇一會兒就好了 。誰知道，十幾分鐘后，他就猝然倒地，然后像落葉一樣 ， 墜入黑暗的深淵 。我和孩子拼命地喊他，搖他，也沒能將他喚醒 。
他一句話都沒留下就走了 ， 走得如此突然 。我可以想象，他有多少不舍和不甘 。雨水不停敲打著房頂，拍打著地面，那分明是他在告訴我，他的悔他的痛 。
那夜風(fēng)雨之后，他所有的不好都紛紛遠(yuǎn)去 ， 像群山隱于夜色之中 。他所有的好，都撲面而來，如雨水般落進(jìn)我的心里 。
我一天天呆坐在房間里 ， 感受著他無處不在的氣息 ?？蛷d里有他拖地的影子，廚房里有他做飯的影子 ， 臥室里有他鋪床的影子，衛(wèi)生間有他洗漱的影子 。他的身影浮動在屋里的角角落落，走到哪兒 ， 仿佛都能聽到他的笑聲，都能看到他的面容 。
他沒事時，喜歡看手機(jī) ， 看拼多多，用他不多的零花錢買著自己認(rèn)為有用的物品 。家里的墻上、地上、沙發(fā)上滿是他買的東西 。我跟朋友去練瑜伽，沒過幾天，家里就多了一個瑜伽墊 。我學(xué)畫國畫，他偷偷給我買來一包宣紙 。他看見家里的書扔得到處都是，就買來書架 ， 自己組裝好，然后把書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 。臥室里 ， 他把買來的床單鋪在床上，放上新買的枕頭枕巾 。廚房里 ， 他把買來的小物件一一分類，再放到不同的柜子里 ， 以待使用 。他掙錢不多，卻總想著把家裝扮得富麗堂皇 。看到他像著了魔一樣不停地買，我很是氣惱，埋怨他不懂得節(jié)省，不會過日子 。如今看著滿屋子的東西，我突然意識到 ， 他有多愛這個家，有多想把日子過好 。
他脾氣不太好 ， 可對誰都非常熱心 。哥哥家里蓋房子，他去幫忙搬磚 。叔叔家里打地基 ， 他去幫忙壘石頭 。兄弟家里賣玉米，他去幫著裝車 。他身體瘦弱，沒有多大力氣，但他依然拼盡全力去做，哪怕回來累得腰酸背痛 。公公有一年做了腰椎手術(shù)，不能下床走路，需要在醫(yī)院住上一段時間 。他把別人勸回去，自己留下來照顧父親 。近二十天的日子里，他辭去掙錢的機(jī)會 ， 忍受著病房里嗆人的氣味，耐心侍候著老人的吃喝拉撒 。他發(fā)起火來 ， 像個刺頭，可面對病人時，他又柔軟得如一泓清水 。家里買上汽車后，他幫別人的時候就更多了 。好幾次，侄兒從外地回到邯鄲，打電話叫他去車站接一下 。他二話不說，開著車就沖進(jìn)漆黑的夜色 ， 等把人接回來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親戚家辦事，朋友出門，老人需要去醫(yī)院，孩子們進(jìn)城上學(xué) ， 他都會車接車送 。他像個仆人一樣，隨時等候著大家的傳喚 。
上天曾把一個金子般的人送到我面前，我卻對他的光芒視而不見 。他真的不好嗎？他的一次次陪伴，一次次關(guān)心，一次次幫助，一次次等候，像塵土一樣撒滿生活的空隙 。再回首時，才發(fā)現(xiàn)滿地皆是 。
我們學(xué)校一有領(lǐng)導(dǎo)來檢查，校舍衛(wèi)生就成了重中之重 。那些看著不大，卻極其繁瑣的勞動，總像沙塵一樣，鋪天蓋地朝你壓來 ， 讓人想喘口氣都不容易 。好多次，我不得不把他叫來幫忙 。讓我感到欣喜的是 ， 他那么古怪的一個人，竟然每次都能痛快地答應(yīng) 。來了之后，有的孩子會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有的同事會跟他開一兩句玩笑，他也不在意，只管埋頭干活兒，從不多說一句抱怨的話 。他干起活兒來，手腳很麻利 。有他在，我輕省了許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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