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輩中，父親當(dāng)然與我最親，他也是一個徹底的文盲 ， 寫自己的名字都勉強(qiáng)，有一個大伯與三叔，勉強(qiáng)能識幾個字，已經(jīng)去世多年了 。我的叔叔是唯一可以閱讀我文字的人 。早幾年，我回家，順便帶了一本詩集《詩上?！?，但是離開村子之前都沒有可送的人，于是忐忑不安留給了叔叔 。我以為他不會在乎，還不如給他買的那盒中南海香煙，很有可能變成他糊天花板的墻紙 。但是后來，再回去的時候，我送他的那本書，已經(jīng)被他讀完了，并傳給了他的孫女 。他懷疑地問我，你是采訪人員？我拿出采訪人員證證明給他看，他終于一臉欣慰地對我說 ， 我們陳家出了個文化人，你可以好好寫寫我們塔爾坪 。
所以，在老家，在塔爾坪，幾百戶人家，不到一千人中，他是唯一讀過我作品的人，他就是我的知己 。如今，塔爾坪這個在地圖上都查不到的小山村，因?yàn)槲业脑蚨辉S多人所熟知了，有很多人對我說 ， 得抽空去塔爾坪看看 。事實(shí)上，除了幾間破敗不堪的房子，一條時干時流的無名小河，你去是看不到什么的，因?yàn)橐磺袀髌娑疾辉谀贡希柶旱哪贡唵?nbsp;， 除了名字與生卒年月，再不會雕刻其他的文字 。
血脈不見得是紅色的
窗外秋雨時斷時續(xù)，風(fēng)異常涼爽，涼爽得有些陰冷 。我要寫一篇創(chuàng)作談的時候，我的懷里正抱著我十一個月大的兒子 ， 他沒有緣由地啼哭著，顯得毫無節(jié)制，只有鉆進(jìn)我懷里的時候 ， 他才能安靜地入睡了 。我抱著兒子，內(nèi)心里不停掙扎著的，卻是小說中的奶媽張小泉 。她懷里也抱著一個孩子，與我不同的是，我抱的是自己的血脈，因?yàn)楦缸又g與生俱來的血肉相連 ， 使我在辛苦與狼狽中升起一股幸福感 。而她呢？抱著的 ， 卻是與自己幾乎無關(guān)的人，她與他之間如果說有聯(lián)系的話，那就是乳汁，白色的乳汁 。
其實(shí)，不知從何時開始，奶媽這一看似民國以前才有的職業(yè) ， 卻突然又重新回到了我們的視野 。幾年前，我只知道為了生計(jì)，有出賣肉體的小姐，有出賣苦力的保姆 。雖然社會已經(jīng)禁止賣血，仍然有人在暗中賣血 。直到有一天，我接觸到一個陜西老鄉(xiāng)，我問她在上海干什么的時候，她說，她在給人家當(dāng)奶媽 。我說，奶媽不就是保姆嗎？她似乎有些氣憤地說 ， 這你就曲解了，兩者當(dāng)然不一樣 ， 保姆是沒有奶水的，而我是有奶水的，我要給別人的孩子喂奶 。看著我吃驚的樣子，她又給我打了一個比方，奶媽和賣血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是紅色的，一個是白色的 。當(dāng)著她的面，我沒有忍心問她，她的乳汁是從何而來的？她自己的孩子當(dāng)時又在何方？但是我相信，這白色乳汁與紅色血液是不一樣的，紅色血液人人都有，而白色乳汁只能來自一位母親生產(chǎn)后的身體 。
從此，這個陜西老鄉(xiāng)就一直在我內(nèi)心跳動，她有時捧著一對充盈的乳房，有時則茫然地看著窗外，直到我兒子出生之后，我才明白，并不是生你的那個人才值得叫一聲母親 ， 那個用白色乳汁把你一點(diǎn)點(diǎn)養(yǎng)大的女人 ， 同樣值得你深情地叫一聲母親 。這個奶媽的身影，終于在我內(nèi)心中變成了一場地震，讓我有了書寫她的沖動 ， 最初我寫了一首長詩 ， 詩中我說：
“有乳就是娘 ， 看到孩子沖著我笑
我說 ， 錢就不要了
等孩子會說話了
記得喊我一聲媽 ?！?br />
我覺得這還不夠，幾乎在兒子的屎尿中，我一口氣完成了這部作品 ， 那幾乎是一天一夜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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