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皮》之前，我的“進城”系列多在城鄉(xiāng)間徘徊，從這一部開始，我把講述的重心放在城里 。我在城里生活了二十年 ， 讓我用幾個詞來反映，比如冷漠，比如浮躁，最想說的是“不安”，不安是一種常態(tài)，正如女大夫所言，像有一枚炸彈 。不過這枚炸彈，不是埋在身體里的 。埋在身體里的炸彈，像病人小葉一樣，隨著死神的靠近，就會一點點排除；而埋在心里的，說不清什么時候，觸動了哪根神經(jīng)，就會一下子爆炸了，而我們永遠不知道排爆方式是什么 。
我是學了點中醫(yī)的人，對于埋在身體里的炸彈，可以開個方子 ， 柏子仁、遠志 ， 煎服便可 。但是埋在內(nèi)心的炸彈，正如文章結(jié)尾，我照樣非常迷茫，去寺廟里燒個香下個跪，似乎是無法得到寬恕的 。這種懺悔只求得了一時心安，真正的心安如果像小葉一樣，需要在最后一刻靠死神來兌現(xiàn)，以抵命的方式平復自己 ， 顯然是不是有些悲催了？
一顆石頭有話要說
我常去陜西路逛逛 。我是陜西人 ， 去逛陜西路 ， 像是流淌在一根親人的血管里；而且陜西路上散落著懷恩堂、馬勒別墅等歷史老建筑，逛起來就別有風味 。那天黃昏，再去逛時，在與南京路交叉的十字路上，我碰到了一顆石頭，腦袋圓圓的，不含金不帶玉，也不是一個雕塑 。有人踢了一腳又一腳，有條泰迪沖上去聞了又聞，一個撿破爛的人跑上去，拿在手中掂了掂，大家都失望地離開了 。
如果這顆石頭在陜西老家 ， 它可以靠著另一顆石頭，旁邊的小草黃了又綠，河水嘩嘩啦啦地潺潺流過，我可以用它，打水漂，壘石鏈，燒石灰，蓋房子，起墓 。但是現(xiàn)在，我不知道它從哪里來，為什么跑到了上海 ， 跑到了一個沒有石頭的世界 。這顆石頭，在上海沒有兄弟，似乎百無一用，顯得那么唐突 ， 被夕陽一照就有一些刺眼，所以別希望有人來認同它融入它 。
那個認同你融入你的地方，也許就是你的故鄉(xiāng) 。上海絕對不是石頭的故鄉(xiāng)，水泥是石頭的亡魂，鋼筋是石頭的骨頭，上海只是鋼筋與水泥的故鄉(xiāng) 。我有一首詩叫《兩個碑》，希望死后把我運回故里，不至于在陜西建一個靈魂墓 ， 在上海建一個肉體墓，讓一個人撐起兩個碑 ， 這是無比沉重的 。每個背井離鄉(xiāng)的人，其實都有兩個碑，碑上雕刻著完全不同的墓志銘 。
那天黃昏，我穿過車水馬龍，把那顆石頭拾了起來 ， 帶回了我的新家 ?！杜畠哼M城》就是在那天晚上，在一片爆竹聲中動筆的 。寫作的過程，我不停地出現(xiàn)幻覺 ， 感覺自己就是這顆石頭，又感覺這顆石頭有話要說 。我只是代替它，用文字的形式，道出了一群離鄉(xiāng)別土者的內(nèi)心 。
“無根”是一種病
我又做夢了，夢到自己在深山中采藥時迷路，于是使勁地呼喊著“爹”向他求救 。但是爹終究沒有聽見 ， 與已經(jīng)去世多年的哥哥一起隱沒于山林 。這時的夢里 ， 看到了一座寺廟，我絕望地向寺廟撲去，希望在寺廟里住上一晚，然后等著天亮后繼續(xù)回家 。
年輕時夢多，如今進入不惑 ， 夢就更多了 。我的衣食住行喜怒哀樂，基本是在上海實現(xiàn)的，上海是最讓我頭痛腦熱的地方，但是這么多年總有一件無法解釋的奇事 ， 那就是無論什么時候做夢，在哪里做夢，春夢或者噩夢，場景無一例外，都是那幾間破屋子，都是那個群山包裹著的小山村，都有已經(jīng)進入耄耋之年的父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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