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風(fēng)鴨綠粼粼起 , 弄日鵝黃裊裊垂 。
面對南浦盎然的春色 , 詩人詩興大發(fā) ?!昂L(fēng)”二句系寫眼前景物 , 也是歷來傳誦的對偶佳句 。其中“含”對“弄”都是及物動(dòng)詞 , “風(fēng)”對“日”都是名詞 , “鴨綠”對“鵝黃”都是名詞 , “粼粼”對“裊裊”都是形容詞 , “起”對“垂”都是動(dòng)詞 。不僅大類相同 , 小類也是相同的 , 如風(fēng)、日是天文對;鴨綠代水 , 鵝黃代柳 , 是景物對 , 而鴨與鵝皆是家禽 , 綠與黃皆為顏色;粼粼、裊裊則均屬形況疊字 。
上下句間 , 意之輕重 , 力之大小 , 如銖兩悉稱 , 然我們驟讀之 , 似自然言語 , 未嘗有對;細(xì)察之 , 乃覺工切精嚴(yán) , 毫發(fā)不爽 。而更讓人稱頌的 , 是這些所描摹的意象都帶著詩人的情意 。綠水含風(fēng) , 黃柳弄日 , 一個(gè)“含”字 , 一個(gè)“弄”字 , 已顯現(xiàn)出感情的色彩 。含風(fēng)之水“粼粼”而起 , 弄日之柳“裊裊”而垂 , 我們自能感受到詩人面對美麗的大自然時(shí)內(nèi)心所涌動(dòng)的那份喜愛與欣賞 。雖說詩人描摹的是客觀的風(fēng)景 , 但卻透露出自己的心情 。
如果拿同樣寫景的對子“魚躍練川拋玉尺 , 鶯穿柳絲織金梭”來比較的 , 哪個(gè)死板 , 哪個(gè)鮮活 , 真是一目了然 。
詩的屬對 , 或是摹景狀物 , 或是抒情寫意 。對于摹景狀物來說 , 要求的是背后的情感;而對于抒情寫意來說 , 則要求的是流走的神韻 。因?yàn)榉彩莾蓛上鄬側(cè)菀追敢饨拿?nbsp;, 古人所說的“合掌” , 就是形容上下詩句的意思雷同 , 好像是人的左右手掌 。
如郎士元的《送錢起》詩中有這樣一聯(lián):“暮蟬不可聽 , 落葉豈堪聞 ?!薄安豢陕牎辈痪褪恰柏M堪聞”嗎?語異而意同 , 形成堆砌 。流走的神韻要求在對偶中 , 詩人的感情是揮灑的 , 是流動(dòng)的 , 而不是像“不可聽”對“豈堪聞”那樣 , 是死板的 , 是停滯的 。
試看杜甫的《登高》詩:
風(fēng)急天高猿嘯哀 , 渚清沙白鳥飛回 。
無邊落木蕭蕭下 , 不盡長江滾滾來 。
萬里悲秋常作客 , 百年多病獨(dú)登臺(tái) 。
艱難苦恨繁霜鬢 , 潦倒新停濁酒杯 。
這首詩是杜甫五十六歲之際在夔州重陽登高時(shí)所作 。全詩通過登高時(shí)所見秋江的景色 , 傾訴了暮年天涯、孤獨(dú)多病的悲苦凄傷的感情 , 楊倫曾評之為:“高渾一氣 , 古今獨(dú)步 , 當(dāng)為杜集七言律詩第一 ?!焙鷳?yīng)麟更是說:“此詩自當(dāng)為古今七言律第一 , 不必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 。”
全詩采用八句皆對的形式 , 句法極其嚴(yán)整 , 可稱是一篇之中句句皆律 , 一句之中字字皆律 , 然而讀起來一意貫穿 , 一氣呵成 , 于工整之中特具流麗的風(fēng)姿 。先看第一聯(lián)“風(fēng)急天高” , 出句是仰望 , 對句是俯視 , 緊緊圍繞著夔州江邊富有秋季特征的六種景物風(fēng)、天、猿、鳥、洲渚和沙灘來寫 , 讀來若未嘗有對 , 但細(xì)細(xì)研讀 , 不但句法相似、詞性相對、平仄相拗 , 而且在寫景中已寓及作者之情 。
再看第三聯(lián)“萬里悲秋” , 僅十四個(gè)字就含有八層意思 。萬里 , 地隔遼遠(yuǎn);悲秋 , 時(shí)序凄慘;作客 , 羈旅他鄉(xiāng);常作客 , 滯留長久;百年 , 年歲已暮;多病 , 身衰病疾;登臺(tái) , 遠(yuǎn)望故鄉(xiāng);獨(dú)登臺(tái) , 無一親朋 。如此悲傷蒼涼的情感以工整精嚴(yán)的對仗出之 , 而又能任筆揮灑 , 一氣流轉(zhuǎn) , 脫口而出 , 全無板滯 , 這也正是杜詩的令人難及之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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