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丑會(huì)試，江陵公屬其私人啖以巍甲而不應(yīng) 。曰：“吾不敢從處女子失身也 。”公雖一老孝廉乎，而名益鵲起，海內(nèi)之人益以得望見湯先生為幸 。至癸未舉進(jìn)士，而江陵物故矣 。諸所為附薰炙者，骎且澌沒矣 。公乃自嘆曰：“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敗乎?”而時(shí)相蒲州、蘇州兩公，其子皆中進(jìn)士，皆公同門友也 。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館選，而公率不應(yīng)，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時(shí)者 。
以樂留都山川，乞得南太常博士 。至則閉門距躍，絕不懷半刺津上 。擲書萬卷，作蠹魚其中 。每至丙夜，聲瑯瑯不輟 。家人笑之：“老博士何以書為?”曰：“吾讀吾書，不問博士與不博士也 。”尋以博士轉(zhuǎn)南祠部郎 。部雖無所事事，而公奉職毖慎，謂兩政府進(jìn)私人而塞言者路，抗疏論之，謫粵之徐聞尉 。居久之，轉(zhuǎn)遂昌令 。又以礦稅事多所蹠戾，計(jì)偕之日，便向吏部堂告歸 。雖主爵留之，典選留之，御史大夫留之，而公浩然長往，神武之冠竟不可挽矣 。
居家，中丞惠文，郡國守令以下，干旄往往充斥巷左，而多不延接 。即有時(shí)事，非公憤不及齒頰 。人勸之請托，曰：“吾不能以面皮口舌博錢刀，為所不知后人計(jì) 。”指床上書示之：“有此不貧矣 。”公于書無所不讀，而尤攻《文選》一書，到掩卷而誦，不訛只字 。于詩若文無所不比擬，而尤精西京六朝青蓮少陵氏 。公又以其緒余為傳奇，若《紫簫》、《還魂》諸劇，實(shí)駕元人而上 。每譜一曲，令小史當(dāng)歌，而自為之和，聲振寥廓 。識(shí)者謂神仙中人云 。
公與予約游具區(qū)靈巖虎丘諸山川，而不能辦三月糧，逡巡中輟 。然不自言貧，人亦不盡知公貧 。公非自信其心者耶?予雖為之執(zhí)鞭，所忻慕焉 。
(選自《湯顯祖詩文集》附錄，有刪節(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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