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寫過，兩個人吃飯久了，口味會趨同 。為了彼此，就會有所緩和 。比如，雖然我已經(jīng)被鍛煉到頗能吃辣了，但到底是江浙舌頭江浙胃 。清淡的，甜的，我能當(dāng)主菜吃，若吃了也行，就是宵夜常得補一頓，“晚飯沒吃夠勁兒” 。所以最為兩全其美的法子，是燉湯，另配蘸料 。比如，我燉一只老母雞，只加蔥姜酒，別無其他，花一下午慢慢來，她便發(fā)一些竹蓀、鮑魚菇 。等下了鹽，便同時下竹蓀與鮑魚菇，起鍋之后，我吃肉喝湯，她另調(diào)一碟麻辣醬，蘸雞肉、竹蓀吃 。吃咸了，她喝一口湯，“今天的雞湯燉得很好” 。吃淡了，我就要醬料，“我也蘸蘸”，她就把蘸得了的竹蓀和縷縷雞肉給我，“給你蘸好了 ?！?br />
以前寫過，為了給另一個人做飯，就得多一重算計 。比如，有段時候若上法律課回家晚，“幾點回來呀？”“八點 ?！焙?。七點把飯悶上，七點半開始預(yù)備炒菜 。幾次后，學(xué)乖了，備好菜，等她踏進門來，趕緊下鍋炒 。大多數(shù)炒菜，幾勺子的事兒，炒得了上桌，吃個新鮮熱辣 。
最安全的是燉，下午燉上的牛尾湯、蹄花湯、老鴨蘿卜湯，無論你七點八點還是九點回來，都不怕：無非燉爛一點，蘿卜燉久了還更入味呢 。倒是雞湯得費思量：巴黎的雞普遍不耐久燉，四小時開外必然軟爛如泥，一撕便下，之后嚼勁就差了 。
湯菜還有個好處，很容易醞釀氛圍，仿佛給家里墻壁刷暖色調(diào)涂料似的 。她一到家，抽抽鼻子：
“一屋子牛尾湯味道！”
然后她就快快活活地調(diào)醬料去，我給牛尾湯下鹽和枸杞，將肉縷從牛尾骨上刮下來，湯拿來喝，盛飯，吃，開上部什么劇看著 。吃完了，我洗鍋洗碗，她去對付甜品——夏天水果，冬天西米露——再吃完了，喝餐后酒 。
然后坐在沙發(fā)上，慢慢地感受消化，房間里還是有牛尾湯味道 。她會總結(jié)一句：
“好幸福?。 ?br />
類似的起居細節(jié)，都可以是愛情 。
只是需要認(rèn)真聽一下才是 。
上個月在上海發(fā)新書時，我對在座諸位說：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段愛情的產(chǎn)物，一段愛情的見證——沒有我們父母的愛情，就沒有我們 。
那是我們每個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愛情故事——畢竟那是我們存在的基礎(chǔ) 。
我知道，對許多年輕人而言，會覺得父母的感情不算是愛情 。到我們懂事時，可能看不到那么激情澎湃，聞不到那么濃郁的荷爾蒙味道 。但如我所說，我們見證的他們的愛情，是煙花過后，絮絮叨叨的星辰長夜了 。只是他們那時代，沒有那么多的設(shè)備，可以像我們?nèi)缃袼频?，保留那么多愛情的證據(jù) 。
但那些日常，連同他們燦爛的少年時代，確實存在過，而且有了結(jié)果——就是我們 。
上個月在上海發(fā)的，是《愛情故事》這本書——2019年的修訂本 。
直接劇透好了：這就是我父母那一代人的愛情故事 。有些是我從他們記憶里摳出來的，也有一些，是我對愛情，以及1980年的江南無錫，所有的美好想象 。
作為一個作者，這么說未免會讓其他編輯不快，但這個大概是我寫過最滿意的一本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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