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拉船 ， 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好奇 。如果我自己不提出來，生產(chǎn)隊也不會安排我，因為我畢竟是城里來的知青，不知道能不能吃下來那么大的苦；而且，萬一拉船出了什么事故 ， 生產(chǎn)隊也不好交代 。當然，我自己提出來要去，隊里便是求之不得，多一個人加入纖夫的行列 ， 大家都可以輕松一點 。在我拉過一次以后，生產(chǎn)隊就理所當然地把我排上了隊，第二次輪到我，想不去也不行了 。
出門不遠就是嘉陵江 。
我們拉船，出發(fā)的時間都是在下午4點鐘左右 。
來到河邊后，第一件事是豎桅子 。桅子是一根兩丈多長，底部直徑約一尺的原木 。上水的時候，原木立在船中部稍微靠前的地方，拉船的纖藤就系在上邊，稱作“桅” 。下水的時候，這根原木就平放下來，順著船身架在船頭，原木梢上綁一塊木板，稱作“艄” 。“艄”在船行下水遇上水流急又轉急彎時，作為協(xié)助控制船行方向的副舵 。
桅子豎起來后，農(nóng)民們都不著急，系上纖藤，又坐在船上抽煙擺龍門陣，一直折騰到天快黑了 ， 才喊一聲“走啊”，開始行動 。走也不是認認真真地走，而是不緊不慢地把船拉到一兩里以外，天黑了船就靠岸，靠岸的地方不過剛剛出我們生產(chǎn)隊的地界 。開始我真是搞不明白，既然天馬上就黑了，為什么不干脆等到第二天一早動身，偏要拉到這個就在家門口卻又不是家的地方睡覺？
不過我很快就弄清了答案：這是農(nóng)民們混工分和補助的一點雕蟲小技 。當天船只要出了生產(chǎn)隊的地界，哪怕只有一尺遠，也算走了船 ， 一天的工分、補助口糧和錢全都到手了 ?；貋淼臅r候故伎重施，在離家還有一兩里路的地方，哪怕太陽還在頭頂明晃晃地懸著，船也停下不走了，一直要挨到第二天午后才慢慢往回拉 。有等不及的農(nóng)民，晚上跑回家過一夜，次日早上再返回船上 。
當年的公社所在地 。
第二天 ， 農(nóng)民們好像是要把前一天耽誤的時間和路程搶回來似的，天還沒亮，就演繹周扒皮——半夜雞叫，催命：起床！起床！開船了！開船了！夏末時節(jié)，我估計最多不過凌晨四點鐘 。
第一次拉船，我什么都得從頭學起 。
第一件要學的 ， 是往纖藤上掛褡包 。纖藤是用竹篾編的，大約有男人的大拇指粗細 。拉船的人各自都有一條“褡包” ?！榜装笔抢囊环N專用工具 ， 看過關于纖夫影視資料的都會有點印象，就是纖夫肩上掛的那個寬寬的布帶子 。掛褡包的方法 ， 別人教我掛了兩次后我就學會了 。但松褡包我卻沒能一下子學會 。有經(jīng)驗的人，在需要松開褡包的時候，不用從肩上取下來，只需往后退一步，讓繃緊的褡包繩松下來，輕輕一抖，掛在纖藤上壓住褡包繩的楠竹片就脫了下來 。剛開始時，我必須走過去用手將楠竹片松開，才能將褡包取下來 。
這個外行人看來微不足道的小技巧，卻可以在關鍵時刻決定人的生死 。拉船過灘的時候，水流急，水又淺，船不能走得太靠近河岸 。船在激流中往后退的力量很大，拉船的人需要雙手觸地，手和腳同時用力幾乎是在地上爬行（就是三毛看到的那種情景），才能一寸一寸地掙扎著前進 。
浙水公社趕場的小街 。
如果駕長稍有疏忽沒把穩(wěn)舵，船頭在激流中一偏就橫過去了 ， 這種時候，岸上拉纖的幾個人就算用盡洪荒之力也拗不過湍急的河水，拉不住順流而下的船，用纖夫的行話說就叫作船“打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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