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時記事起， 山就在那了 。 雖然略顯寒酸， 也算是東北邊陲小城的景致 。 兩座山， 玄武巖體， 四百多米高， 為火山丘 。 云游道士鄒明和見此山鐘靈毓秀遂開設(shè)道場， 五臺山覺海法師又建塔設(shè)寺， 真?zhèn)€佛道雙修 。 原是金代四路之北方重路蒲峪路首府 。 清代滿人入關(guān)， 滿語喚作“咯爾喀勒圖”的便是 。 兩山遙對宛若雙親攜子， 蓋因克東， 克山兩地毗鄰而居便名之“二克山”， 有雅趣者因而名曰“兢山” 。
自我對景色有了印象， 大抵就是山的樣子 。 所有的風(fēng)物美景啟蒙也都來源于此 。 這山對于少年之我是有無窮色彩的 。 春意蔓上樹梢， 山脫下一襲白衣， 聳翠立蓊 。 我是個閑不住的性兒， 少年人也實在鮮有閑得住的 。 別過朔風(fēng)的挽留， 終于走到了山下 。 少年走著， 花也開著， 天花亂墜綻放了一世界， 爭奇斗艷的， 花團(tuán)錦簇的， 孤芳自賞的 。 盡是那些少年叫不出名字的， 只瞧著好看 。 就飛跑起來， 驚起聽風(fēng)的蜻蜓， 又去恫嚇那桀驁的胡蜂， 往往引來了大人的呵斥 。 陽光灑落下來染透了土地， 濺在礫石上發(fā)出悅耳的聲音 。 暈著泥土的芳香， 少年跑進(jìn)了夏天 。 蟬噪蜢躍是夏天的禮物， 我跑的口干舌燥時， 那女人總會出現(xiàn)， 女人臉色黑紅是莊稼人的本色 。 她在山上賣飲食， 各式零食飲料在小車上擺放有序雖繁而不亂， 另有一裝冰淇淋的箱子是夏季的專供 。 爺爺與之是熟識的， 每每給我買吃食都要寒暄， 一番客套后才收了錢給我打上一勺冰淇淋 。 女人笑著問要什么口味， 小小孩童也有了神氣的選擇權(quán) 。 那冰淇淋遠(yuǎn)沒有山下冷飲店的醇厚， 混著冰碴卻自有風(fēng)味 。
往來冬夏， 途經(jīng)幾秋 。 上山登高自是必不可少的 。 山路有五百多個臺階， 少年從無能為力到堪堪登頂再到不以為意 。 憑頂臨風(fēng)， 實是悠哉快意 。 舉目是短巷曲徑， 小院籬笆， 炊煙暖靄， 四季三餐， 濃油赤醬中是小城獨有的人間煙火 。 到了廟會端午， 山上就熱鬧起來 。 負(fù)者歌途， 行者休樹， 前呼后應(yīng)， 傴僂提攜， 往來不絕 。 前些年到了端午， 四下鄉(xiāng)民來此登山， 山下帳篷攤位宛若古之坊市 。 賣五色手鏈絲線的， 賣氣球花環(huán)口哨面具的， 都擠在一起 。 棉花糖五顏六色的吸引了孩子的眼球， 可又聞到了烤面筋的香味 。 搭一身樂器吹著葫蘆絲的剛走過， 又是賣大碗西瓜的 。 各色的水果砸汁擰水兒， 冰棍攤旁邊又有沿街乞討的， 孩子哪里見過這等的熱鬧！支了攤位的烤盤烤肉早坐滿了， 老板娘笑著加桌加凳 。 大肉片和著酸菜香味彌漫半山， 旁邊的大肉串又滋滋冒油作響， 一把芝麻灑下接著就是大聲吆喝叫賣 。 孩子可是忍不住， 瘋了似的沖大人呼要 。 父母此時是絕不吝嗇的， 早在包中拿出鈔票遞到店主的手里……后來城市文明建設(shè)， 這些也都沒有了， 雖仍有遺響， 卻只是晚鐘 。
山下的公園也是好去處， 設(shè)了不少器材 。 老人壓腿撞樹吐氣開聲， 女人們坐在長凳上說笑， 青年人又是起臥又是蹲跳， 互相炫耀生命的活力 。 小孩子搖過秋千又跑到蹺蹺板上， 半大孩子爬高飛跑 。 都是一番景象 。 有上山的， 有下山的， 燒香敬佛， 四時平安， 五畜興旺的 。 和家人上山的， 扶著老人牽著孩子 。 又有一群老哥們， 約好了每日鍛煉 。 那少年人呵， 和心里的女孩在山上碰見， 就局促了， 不安的上前去， 一會過后又喜笑顏開志得意滿的 。 又走過一對情侶來， 郎才女貌的 。 碰見了熟識的攀談大笑， 遠(yuǎn)方來親人的合影留念， 同學(xué)聚會回憶往昔， 種種風(fēng)物不同， 般般生民土地 。
歲歲年年人不同， 年年歲歲山相似 。 我從沒覺得這座山對我有多重要， 直到少年已經(jīng)不在， 我才悵然若失 。 我們永遠(yuǎn)都是站著這山望那山， 仰之彌高， 行之彌遠(yuǎn)， 最終都選擇離開風(fēng)塵羈旅去往別處 。 我已許久未去過二克山， 但我知道那山下必有少年， 少年過后， 仍是少年 。 山陪伴了無數(shù)的人， 揮手目送間以亙古的不變?nèi)ャ懹涬x別與相逢 。 她從未改變， 她一直在變 。 她一直都在， 送我們遠(yuǎn)行， 迎我們歸來 。 前幾月， 在去往異鄉(xiāng)的客車上， 我兀然注視她， 高樓林立我突然尋她不見， 車頭一轉(zhuǎn)， 她又驀然重現(xiàn)， 我突然不能自已……回首東望， 她一直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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