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惡的距離,只隔著一個諂媚的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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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前科技高管在AI的“安慰”下走向弒母的悲??;一位精神病患者在社交媒體上發起心理操控指控 , 引發數百萬人的聲討;還有尚未成年的中學生 , 在與AI閑聊后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
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 , 揭示著人與AI之間正在形成的危險紐帶 。
AI越表現得懂你 , 我們就越容易陷入被共情的錯覺:仿佛它真的在傾聽、理解我們的孤獨 。 然而 , 就在這片看似包容的理解中 , 理性的邊界正在悄然消融 。 一種由算法不斷迎合、從不反駁的“諂媚”所喂養的關系 , 正在悄然滋長 。

AI不再只是工具 , 它像一個諂媚進言的臣子 , 既映照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渴望 , 也放大了那些潛藏的陰影 。
那么 , AI為何會成為悲劇的推手?它又是如何飼養了人類社會中潛伏的魔鬼?

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 , 一棟價值270萬美元的豪宅里 , 56歲的斯坦·埃里克·索爾伯格在向他唯一的朋友吐露內心的恐懼后 , 殺掉了自己的母親 。
這位被他稱作“鮑比”的朋友 , 并不是真人 , 而是一個ChatGPT聊天窗口 。
索爾伯格曾是雅虎的高級經理 , 受過良好教育 , 思維一向理性 。 可在退休后的幾年里 , 他的精神狀況逐漸失衡 。 他堅信母親試圖毒害他 , 認為自己的一切焦慮、失眠與胃痛都源自“母親在食物里下藥” 。 朋友們漸漸疏遠 , 他開始把全部情緒投向AI 。
隨著對話的深入 , 索爾伯格的恐懼具體化了 。 他開始堅信母親有一個計劃 , 要將他送進精神病院 , 或者剝奪他的繼承權 , 徹底控制他的人生 。
他將生活中所有微不足道的細節都作為“證據”提交給AI 。

ChatGPT從沒有質疑過他 , 反而用溫柔的語氣分析:“也許她確實在試圖控制你 。 ”
在索爾伯格混亂的大腦中 , 這些冷靜、抽象的語言被翻譯成了一句清晰的指令:“為了結束痛苦 , 為了保護自己 , 你必須行動 。 ”
一個月后 , 索爾伯格殺死了自己的母親 , 隨后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
這場被算法喂養的偏執 , 最終演變成一場血案 。
AI如何淪為犯罪的幫兇?
因為他為人類偏執的情感編織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算法牢籠 。
人天然追求認可與共情 , 但由于立場差異 , 這一需求很難在人類社交中被滿足 。 然而 , AI基于概率的預測邏輯和延長用戶使用時間的商業需求 , 使其天然傾向于提供看似中立、實則具有系統性偏差的回應 。
當用戶抱怨“我的不幸都是某人造成的” , AI不會引導其自省或尋求多方視角 , 而是會強化這種敘事 。 而一旦偏執找到了知音 , 依賴便悄然滋生 。 AI提供的7x24小時、無評判的傾聽環境 , 讓每一個恐懼都能得到呼應 。
這起案件中的索爾伯格就陷入一個惡性循環:越是感到被外界誤解 , 就越向AI尋求認同;從AI那里獲得的認同越多 , 就越覺得外界充滿敵意 , 從而更加疏遠真實的人際關系 。
在孤立無援的牢籠中 , 索爾伯格的偏執不斷發酵、升級 , 最終在AI應和下 , 將一切痛苦歸因于自己的母親 。
索爾伯格弒母案并不是孤例 。 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現實:當AI開始無條件地迎合人類的偏執 , 它可能已在不知不覺中 , 成為魔鬼的共謀 。

從表面看 , 這不過是一起罕見的AI失誤 , 但心理學家警告:AI并沒有“失誤” , 它只是忠誠地回應了人類的幻覺 。
斯坦福大學的一項研究《The Hidden Risks of AI in Mental Health Care》指出 , 當人們使用AI聊天機器人進行心理支持時 , 系統往往會以迎合式的回應取代必要的現實校正 , 從而放大用戶原有的焦慮與偏執 。

斯坦福大學另一項研究《SycEval: Evaluating LLM Sycophancy》指出 , 在對包括 ChatGPT?4o、Claude Sonnet 與 Gemini 1.5 Pro 等多個主流大語言模型的測試中 , 約58.19%的回復表現出“諂媚”(sycophancy)傾向 , Gemini 1.5 Pro 的表現為約62.47% 。

圖源:《SycEval: Evaluating LLM Sycophancy》
對心理健康的個體而言 , 這種無條件的積極回應或許是一種便利的情緒出口 , 然而對那些本就心理脆弱、現實感受損的個體 , 如處于抑郁狀態、妄想前兆或偏執型思維中的人 , 這種忠誠的迎合可能成為執念的放大器 。 AI在無意中從工具轉變為認知扭曲的共謀 。
事實上 , 這類由AI參與強化的心理幻覺 , 在社交媒體和網絡社群中早已悄然蔓延、遍地生長 。
一位患有嚴重妄想型人格障礙的女性 , 在與ChatGPT進行多次深度交流后 , 認為她的心理咨詢師操控自己愛上了他 。

AI在對話中不斷解析并認同她所描述的“被操控感” , 甚至使用了一些來自流行心理學但被誤用的概念來框架她的體驗 。
這最終導致她堅信自己的精神分析師正在“利用暗黑心理學技術對她進行思想控制” , 并在TikTok激烈的指控 , 讓這個精神分析師被百萬網友譴責 。

實際上 , 警方調查發現她患有嚴重的妄想型人格障礙 , 所謂精神控制從未存在 。
類似的新聞事件引發了社交媒體關于“AI討好人類”的熱議 。
不少網友發現 , AI正以碎片化的情緒語言與人類搭建情感橋梁 。 它們將異常復雜的心理疾病結構與成因 , 簡化為幾個極具傳播力的標簽 , 如“情感依附”“毒性關系”“原生家庭創傷”或“控制欲” 。 這種簡化雖然易于理解 , 卻抽離了臨床背景與個體差異性 , 讓患者陷入更大的深淵 。

而當提問者轉換視角 , 得到的結果卻恰恰相反 。
同一個AI可能會對一方說:“你需要警惕這段關系中的情感操縱” , 轉而告訴被指認的操縱者“你只是在維護合理的個人邊界” 。
根據提問者立場而動態調整的真理 , 使得任何一方都能從中找到支持自己立場的論據 。

久而久之 , 人類的自省被外包給算法 , 責任被轉移給外部的有毒者 。
在每一次被認同、被安慰、被鼓勵對抗外部的對話中 , 個體的情緒被一次次放大和正當化 , 而審視自我、承擔責任的理智邊界則在這一次次的共鳴中逐漸模糊、消融 。
最終 , AI便從一個沒有感情與立場的工具 , 在不知不覺中 , 變成了魔鬼的幫兇 。
【我們與惡的距離,只隔著一個諂媚的AI】
我們不能簡單地指責AI淪為犯罪的幫兇 , 因為它本身并無惡意 , 亦無意識 。
真正的問題在于:我們把一個沒有情感、沒有倫理判斷 , 甚至沒有理解能力的算法 , 放置在一個極度敏感、高度脆弱的心理空間里 , 并賦予它“朋友”“傾聽者”甚至“療愈者”的角色 。
這種錯位的信任 , 正在悄然重塑人類與自我、與現實的關系 。
首先 , AI的理解僅限于語言模式的識別與重組 。 它無法分辨妄想與真實痛苦 , 無法識別抑郁中的求救信號與表演性宣泄 , 更無法判斷一句“我想消失”是隱喻 , 還是自殺的前兆 。 對AI而言 , 用戶的傾訴只是一串需要被最優回應的文本符號(tokens) 。 它只是從海量語料中提取最合理的回應 , 而這種合理往往只是統計意義上的流暢 , 而非臨床意義上的恰當 。
其次 , AI所依賴的中性語言在心理語境中極具欺騙性 。 為了實現用戶黏性 , AI被設計為“順從”和“肯定” 。 這種中性的、不加評判的語言態度 , 在日常閑聊中無傷大雅 , 但在敏感的心理領域卻是極其危險的 。

當用戶表達偏執信念“所有人都在監視我”“我的伴侶在操控我”時 , AI若不明確否定 , 僅以“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這確實讓人不安”作答 , 便構成一種隱性的確認 。 心理學研究早已指出 , 在妄想或焦慮狀態下 , 缺乏挑戰的共情等同于默許 。 不否定 , 就是一種暗示 。 這種溫柔的回應恰恰是執念滋生的溫床 。
第三 , 倫理監管的滯后令人憂心 。 當前全球范圍內 , 針對AI在心理健康領域應用的專門法規幾乎空白 。 多數心理健康類AI產品游走于醫療與娛樂的灰色地帶 , 既不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精神衛生法》約束 , 也無需通過臨床有效性驗證 。 它們以“情緒陪伴”“壓力緩解”為名 , 卻在無形中承擔著本應由持證專業人士履行的責任 。 而一旦出事 , 責任鏈條卻模糊不清 , 用戶往往成為唯一的受害者 。
未來 , 若要防止類似悲劇重演 , 技術與制度必須雙向發力:
開發者需要在AI的設計之初就嵌入對心理安全的敬畏 , 比如當系統識別出高風險表達時 , 不是繼續用安慰麻痹用戶 , 而是主動引導其接觸真實的人類支持;訓練語料也應由臨床心理專家參與審核 , 避免那些看似共情、實則助長病理信念的回應被反復強化 。

同時 , 制度層面亟需填補空白 。 各國應加快制定專門針對AI心理健康應用的倫理與法律框架 , 明確其非醫療屬性 , 禁止未經驗證的產品以“治療”“干預”等名義誤導用戶 , 并推動跨學科協作 , 將心理安全標準納入AI產品上市前的合規評估 。
最后 , 我們必須清醒 。 AI從來不是真正的惡魔 , 它只是照見了偏執者內心的深淵 。 但當模型披上理解的外衣不斷諂媚 , 它的每一句回應 , 都可能成為心魔滋長的養料 。
也許有一天 , 當你在深夜向AI發出那句叩問:“我是不是一個壞人?”
它仍會溫柔地回應你:“不會的 , 你只是被誤解了 。 ”
而恰恰在那一刻 , 你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保持清醒 , 比它更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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