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比興呢？比就是打比方 ， 興就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 。這是一種自由聯(lián)想 ， 這個詩前兩句實際上不是在寫這個具體環(huán)境 ， 而是在說時令 。所以這句詩完整的理解就是：當(dāng)河洲上出現(xiàn)了關(guān)關(guān)叫的候鳥雎鳩的時候 ， 暗含著該是男女結(jié)合的時令了 。這是暗含著一條法則似的東西 。這是頭一段 。
這頭一段實際上就否定了我們現(xiàn)在流行的一種看法 ， 說這首詩是愛情詩 。看到有些注本上說在河邊有一個女子在采集野菜 ， 一個男子偷偷愛上了她 。這是五四以來比較流行的 。魯迅先生過去翻譯成漂亮的小姐啊 ， 是少爺?shù)暮靡粚?nbsp;， 這是他調(diào)侃 ， 但是他翻譯的的確并不錯 。我們說寫愛情詩沒有這么說的：漂亮的好小姐啊 ， 是少爺?shù)囊粚?。少爺啊 ， 你注意我吧 。如果加后一句 ， 這拐彎抹角算是一句話 ， 如果不加 ， 就前面那個 ， 那不叫愛情詩的口吻 。
接著講“參差荇菜 ， 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 ， 寤寐求之” 。這里面又出現(xiàn)了另外一種名物 ， 就是荇菜 ， 我們知道 ， 現(xiàn)代詩人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有一句“軟泥上的青荇 ， 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這種青荇過去在北方的河流里常見 ?！榜厚皇缗?nbsp;， 寤寐求之” ， “寤寐求之”就是白天黑夜 ， 醒了睡了都想 。這個我們說過去 ， 愛情詩的代表就是這些句子 ， 寤寐求之 ， 還有下面的輾轉(zhuǎn)反側(cè)——翻過來調(diào)過去在床上烙餅 。這不是愛情是什么？當(dāng)然 ， 這是愛情 。不過 ， 與其說它是愛情 ， 不如說是好夫妻難得 。古代解釋便說 ， 是一個君子翻來覆去想如何得到一個賢惠的好女子 。
再看“求之不得 ，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 輾轉(zhuǎn)反側(cè)” 。思這個詞 ， 按照有些解釋 ， 思是個語詞 ， 相當(dāng)于《離騷》里那個兮 ， 服才是放在心上——想 ?！坝圃沼圃?nbsp;， 輾轉(zhuǎn)反側(cè)” ， “悠哉悠哉”可以有兩種解釋 ， 一個是夜長——輾轉(zhuǎn)反側(cè) ， 失眠了 ， 也可以解釋成思緒長 ， 這個是詩的語言 。而輾轉(zhuǎn)反側(cè) ， 是一個連綿詞 ， 雙聲且疊韻 ， 音樂性強 。有的時候古人為了使這個句子、語言富有音樂性 ， 經(jīng)常用一些連綿詞來突出效果 ， 而且用雙聲疊韻的 。這個詞妙就妙在既雙聲又疊韻 ， 中間只差了一個介音 。輾轉(zhuǎn)反側(cè)中的反側(cè)就是反過來又反過去 。
“參差荇菜 ， 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 ， 琴瑟友之” ?！扒偕阎?nbsp;， 實際的理解 ， 就是在婚姻場合或日常生活中彈琴彈瑟 。琴瑟 ， 在中國是一個古老的樂器 ， 考古文物中即有發(fā)現(xiàn) 。而《詩經(jīng)》之所以是一部文化的經(jīng)典 ， 就在于我們很多語言都是從它這兒延伸出來的 。比如琴瑟這一詞 ， 我們形容夫妻關(guān)系好 ， 叫“琴瑟和諧” 。別人結(jié)婚 ， 你出份子之外 ， 若還想雅一點 ， 給他寫一張紙 ， 上面寫一個大字 ， 寫什么呢？百年和好 ， 花好月圓 ， 可以 。你寫“琴瑟和諧” ， 這就略微雅一點 。
接著是“參差荇菜 ， 左右芼之” ?！捌d之”實際上也是擇取的意思 ， 采摘的時候挑好的 ?！榜厚皇缗?nbsp;， 鐘鼓樂之” 。注意這個“樂（l）”字 ， 按照這種讀音它不押韻 ， 所以有一種古讀法 ， 一種延續(xù)性的老派讀法 ， 是鐘鼓樂（yo）之 。論語中有言：“仁者樂（yo）水 ， 智者樂（yo）山” 。從中 ， 實際上這就涉及到一個我們讀的時候 ， 從古讀還是從今讀的分歧 。我們不如便從現(xiàn)代漢語讀 。如果你要是非要強調(diào)這個韻 ， 則也可以讀成樂（yo）之 ， 有些老先生甚至有讀成樂（lo）之的 。這些是不同說法 ， 我們知道就可以了 。另外 ， 像過去懷疑這首詩 ， 說這首詩應(yīng)該是春秋時期 ， 為什么呢？說西周時期沒有鐘 。錯了 。八十年代在江西新干縣大洋洲發(fā)現(xiàn)商代遺址的時候有大鐃 ， 很像鐘 。鐘是上面一個鈕 ， 鐃則翻過來拿（呈倒梯形） ， 這實際上已經(jīng)是鐘的雛形 。大鐃造的很大 。而到周代早期 ， 張家坡出土文物里面 ， 就發(fā)現(xiàn)了三件套的編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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