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眼淚 ， 讓我的心同外界隔離起來 ， 把自己當(dāng)成他們中的一個“異類” 。 本來少言的我變得更加沉默 ， 但在我淋淋的被傷的千瘡百孔的心里鑄著一把刀 ， 越來越堅(jiān)韌 ， 越來越鋒利 ， 越來越陰冷 ， 仿佛它會使一切接近它的東西都統(tǒng)統(tǒng)消亡 。 這時 ， 誰要是征我去做殺手 ， 我會不假思索地挺身而出 ， 握著刀跟對手凝視著 ， 站立著 ， 然后吹著從他胸中噴出的鮮血再領(lǐng)略征服的快感 。
然而 ， 我的刀被他消釋了 ， 腦中只殘存著一撮關(guān)于它的記憶 。 我在上初中時遇見了他 。 那天 ， 他把我的一本書打翻在地上 ， 我剛要俯身去拾 ， 那本書已放在我的桌上 ， 他沖我說了聲“對不起” ， 微微一笑便離開了 。 “對不起” ， 這個詞 ， 我還是第一次聽別人對我說 ， 心里有種特別的滋味 。 后半學(xué)期 ， 我們倆的座位被按排在一起 ， 他很健談 ， 對于他滔滔不絕的話我只作“嗯” ， “啊”、“是”的一些單音節(jié)詞的回答或贊同 。
他的每門功課都學(xué)得很好 ， 對于老師提出的問題 ， 他總是站起來回答 ， 而我卻喜歡寫在紙上 。 他問為什么不站起來回答 ， 我只搖頭 。 一次課上 ， 老師提了一個問題讓我思考 ， 我還是習(xí)慣地把答案寫在紙上 ， 他站起來說：“老師 ， 我的同桌要回答這個問題 。 ”老師盯著我 ， 我全身一顫 ， 不得不站起來 ， 戰(zhàn)栗著拿起那張紙 ， 啟動嘴唇在心里默念著 ， 就是發(fā)不出聲音 ， 汗水浸濕了我的全身 ， 心像腰鼓的鼓點(diǎn)那樣狂跳著 。 全班同學(xué)都注視著我 ， 我閉上眼睛 ， 深吸了一口氣 ， 用顫抖的聲音一字字生硬地讀出 。 老師示意讓我坐下 ， 他繼續(xù)講課 ， 而這節(jié)課我再也沒心思去聽 。 下課后 ， 他沖我笑了笑 ，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 便轉(zhuǎn)過頭去 。
傍晚 ， 我孤立在操場上 ， 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 回頭見他向這邊走來 ， 我又把頭轉(zhuǎn)過來 。 他跑到我眼前停下來 ， 問我看什么 ， 我答非所問地回答說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 他拉起我的手 ， 盯著我 ， 目光里沒有一絲憤怒的意思 ， 其實(shí)我說“最不喜歡看到的東西”指的就是他 ， 又覺得對不住一雙善良的眼睛 ， 便向他道歉 。 就是這晚 ， 他提出做我的朋友 。
其實(shí) ， 作為朋友 ， 我為他做的太不夠了 。 我們剛成為朋友的時候 ， 我對他保持著相當(dāng)?shù)木嚯x ， 因?yàn)槲覍Α芭笥选币辉~的理解是：朋友即非敵人的人 。 除了普通的必要的一些對話 ， 我沒有主動去和他說話 。 漸漸地 ， 我被他的質(zhì)樸真誠、善良、熱情感化 ， 人非草木 ， 孰能無情呵 ， 我也向他敞開我的心扉 ， 向他傾訴我的苦衷 ， 他則盡其所能 ， 像哄小孩子那樣安慰我 。 我把以前寫的日記拿給他看 ， 談我的身世……
我們同窗四年 ， 他把我完全打造成另外一個人 。 軀殼仍舊 ， 但我的靈魂從一處消亡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 又注入一股靈動的浮力 。 他不但是我的朋友 ， 更重要的是 ， 他點(diǎn)化了我 ， 因此 ， 我認(rèn)比我小許多的他為兄 。 兩顆心緊貼在一起 ， 就差一點(diǎn)兒還沒熔化成一塊 。
基本上 ， 我做每件事情都要請教他 ， 或是征求他的意見 ， 我認(rèn)為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 他也樂意教導(dǎo)我 ， 甚至于教我怎樣去用心喜歡一個人 。 此后 ， 我還就真的喜歡上了一個人 ， 但沒有對他說 ， 這是我唯一向他隱瞞的一件事 。 而他認(rèn)真地告訴我：他喜歡上了那個女孩 。 啊……半晌 ， 我的心沉了 ， 極力希望他又會蹦出一句：“我在向你撒謊 。 ”或是“我跟你開個玩笑而已 ， 我哪會呢 。 ”然而 ， 看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 我佇立在夜空下 ， 流下一行清淚 ， 卻又有如白蛇娘娘來人間收集眼淚時收集到第一顆淚時的欣喜 ， 含著眼淚望夜空為他祈禱 ， 或許 ， 這是我唯一能對他做的 ， 一切都為了他幫我找回的那半個“人”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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