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前的飯局每年都有 。毛坦廠是一個圍繞高考運轉(zhuǎn)的地方 ， 鎮(zhèn)上的作息隨著學校而設 ， 每天雞鳴之前 ， 校門口的小攤小店開門營業(yè) ， 率先打破清晨 。而每年夏天之后 ， 學生們將離開毛坦廠 ， 大批的陪讀媽媽也會隨之離開 。
飯桌上的女人們同樣如潮汐來去 。她們都是陪讀媽媽 。孩子在唐訓宏的輔導機構(gòu)補課 ， 她們后來成為了該機構(gòu)的招生老師 ， 叫她“唐老師”、“唐總”和“唐校長” 。她們的工作時間隨孩子的讀書時間而定 ， 孩子只來復讀一年 ， 她們就只給唐訓宏工作一年 。短暫的交集之后 ， 她們將回到原先的生活 。
陪讀媽媽們口中的“唐校長” ， 在來到毛坦廠之前 ， 其實并沒有教育培訓經(jīng)歷 。實際上 ， 她不曾有過任何工作經(jīng)歷——二十出頭結(jié)婚后 ， 她就一直在家里做主婦 ， 家里的每一份支出都來源于丈夫 。讓她始終耿耿于懷的是 ， 每次她從娘家回來后 ， 丈夫總要問一嘴：這次回去又花了多少錢？
而現(xiàn)在 ， 在這個以沖擊高考聞名的超級中學對面 ， 做了20幾年家庭主婦的唐訓宏 ， 從做陪讀媽媽開始 ， 逐步建立了自己的教育產(chǎn)業(yè) 。
長期以來 ， 她只有一個固定員工 ， 王燕本可以成為另一個 。唐訓宏承諾她提高她的薪酬 ， 希望她繼續(xù)留在毛坦廠 。但在那天晚上 ， 王燕跟我說：待夠掉了 ， 不想再待了 ， 孩子一畢業(yè) ， 我立馬滾蛋 。
?“她那個頭腦 ， 真的聰明”吃完飯 ， 唐訓宏和王燕騎著小電動回到了智慧大廳 ， 這里是接待客人和學生們吃飯的地方 。大廳背后的樓盤桃李園近幾年才建起 ， 打出了大大的廣告：跟著毛中賺大錢 。
王燕的手機不斷響起微信消息 。她往外望了一眼唐訓宏 ， 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 “我沒臉去跟人家談了 ?！?她正在幫唐訓宏跟一個男人租房子 ， 男人稱自己是房主 ， 昨晚就要跟唐訓宏簽合同 。唐訓宏讓對方出示房產(chǎn)證和身份證 ， 對方?jīng)]拿出來 ， 兩人談崩掉了 。男人后來在租房群里說 ， 再不把房子給唐老師 。
“她就拼命把我往前推” ， 王燕說 。唐訓宏打電話確認了對方其實只是中介 ， 但還是讓王燕先吊著對方 。因為對方手頭上的房子 ， 正是唐訓宏所需要的 ， 來年她要擴大代陪讀的業(yè)務 ， 就必須找新的房子 。
王燕覺得人講話要說一是一 ， 不能反復 。但唐訓宏不愿妥協(xié) 。一個學生家長走進了智慧大廳 ， 唐訓宏問她 ， 去年的房租多少錢？得知三室一廳的房子從去年的一萬六變成了今年的兩萬六 ， 唐訓宏說：錢都被人家中介給賺去了 ， 這些房東又不長腦子 。
房子一直是毛坦廠的重要資源 。毛坦廠鎮(zhèn)常住人口不過3萬余人 。而毛坦廠中學的學生 ， 卻與居民人數(shù)相當 ， 僅復讀生一個年級 ， 便有1萬多人 。家長陪讀在毛坦廠是個普遍現(xiàn)象 。毛中的學生大多數(shù)來自鄉(xiāng)鎮(zhèn) ， 對他們而言 ， 考上一個好大學最有可能改變命運 ， 是整個家庭優(yōu)先級最高的事情 。如果不去 ， 村子里反而有閑言碎語 ， “他家孩子上學 ， 他都不上心 ， 他還去賺錢 ， 賺那兩個臭錢有啥用呢？”
老師也這么要求 。毛坦廠中學的學生們每周都有考試 ， 每周都有評比 。全科、單科的分數(shù)和排名一清二楚 。孩子在毛中若是遲到、上課發(fā)呆、成績退步 ， 班主任的電話便打到家長的手機里：過來陪讀吧 。某位班主任說 ， 除了單親家庭外 ， “除非家長是公務員 ， 或者家里有小孩和老人要照顧 ， 不然都會過來陪讀 。”學校方圓一公里的民房的門上都貼著紅條子：學生房出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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