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是南朝宋人劉義慶編撰的一本筆記小說,里面的內容包羅萬象,政治、文化、道德等各方面都有涉獵 , 共有大篇目36篇 , 以德行為首,接著是言語、政事、文學等 , 是我們研究魏晉歷史和名士風度的重要資料 。
這個篇目順序,可不是隨意編排的,中國古代士大夫階層受儒家文化影響很深,儒家有“孔門四科”,是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 , 《世說新語》以此為順序編排篇目,可見魏晉士人們對名士風度的追求,不僅限于外在表現(xiàn)的清談、飲酒等 , 他們更注重內在修養(yǎng),注重品德 。
那么 , 孔門四科對魏晉時期的名士風度到底有著怎樣的影響呢?

孔門四科
中國歷史上 , 很早對學術進行了分類,如“六藝”:禮、樂、射、御、書、數(shù) 。誕生于周王朝,距今已有3000多年,當時的官學,就要求學生要掌握這六中基本才能 。到春秋時期 , 百家爭鳴讓學術思想進入空前繁榮的階段,孔子開創(chuàng)儒學,影響了中國幾千年,直到今天依然被人們推崇和尊敬,是為“萬世師表” 。
在孔子的教學內容中,較之六藝又有了進步 , 《論語·先進》記載:
“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孔子門生數(shù)千,而佼佼者分占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可見孔子當時已經(jīng)對不同特長的學生,在教學上有了不同的側重點,后來孔子門人便根據(jù)這些特長 , 把學術分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因此,除六藝之外,孔門四科也是先秦時期重要的學術性分科 。
孔門四科對后世的影響力非常大,至少從漢代開始,四科就成為了考察士人的重要標準,《后漢書》中就有“仲尼之門,考以四科”的說法 。

德行
德行就是道德品行,有德行的人 , 無外乎就是符合儒家所提倡的忠孝節(jié)義、仁信禮智等道德規(guī)范的人 。《世說新語》以“德行”為首篇,共講了四十七則,都是講的品行高尚、廉潔自律的故事 。《三國》迷都熟悉的華歆,還有那常年霸占鬼畜榜首的王朗,他們的德行就被記錄在《世說新語》的同一則故事中:
王朗每以識度推華歆 。歆蠟日,嘗集子侄燕飲,王亦學之 。有人向張華說此事 , 張曰:“王之學華 , 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遠 。”華歆是魏晉名士,也是曹魏重臣,位列三公,他不但非常注重自己的修養(yǎng),對晚輩的教育也毫不松懈,時刻保持著嚴肅恭敬之態(tài) 。有一年年終祭祀,華歆把自家子侄聚集在一起宴飲 , 宴會上吟詩作賦,品評時人,非常有雅趣 。
王朗非常推崇華歆,于是他也把自家子侄召集在一起宴飲,人畢竟都有上進之心,王朗想必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向偶像華歆靠攏一點吧 。
誰知道名士張華卻評價王朗說:“王朗學的都是皮毛,反而離華歆更遠了” 。
這個故事非常生動,魏晉雖處亂世 , 但士人并不因時局的混亂而放低對自己的要求 , 而且在對德行修養(yǎng)的追求上,不浮于表面,更加注重的是內在,像王朗這樣形骸之外的模仿,只能留下笑柄罷了 。

言語
言語就是人的口才 。怎樣才叫好口才,是一個非常難以把握的度,過之則不免被認為油嘴滑舌 , 《論語·陽貨》中說:“巧言令色,鮮矣仁”,就是沒有把握好言語的度,成了花言巧語,失去了仁愛之心 。孔子對巧言令色是持反對態(tài)度的,但他卻十分重視口才的重要性——
“誦詩三百 , 授之以政,不達使于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讀書再多,讓你去為政、去搞外交 , 卻不能進行有效的交涉,那又有什么用呢?
因此,言語也是孔門四科之一 。
魏晉時期,士人就更注重言語方面的修養(yǎng)了 , 因為清談是名士風度的重要評定標準,清談出色,甚至可能一舉躋身名流之列 。但清談絕不是堆砌華麗的辭藻,反而要求語言簡約清晰,應對機敏迅速 , 只言片語間要有深意 。
憑借讓梨一事聞名天下的孔融,有兩個可愛的兒子,大的6歲 , 小的才5歲,這個小兒子的言語就非常有趣 。
有一天孔融正在午睡,小兒子跑去偷酒喝 , 被大兒子發(fā)現(xiàn)了,就問:“你喝酒前為什么不行禮?”小兒子回答說:“我這是偷,還行什么禮 。”
酒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祭祀用品,地位比較神圣,普通人在喝酒之前,為了表達對神靈的尊重,通常要先行禮,在喝酒的過程中,也非常文雅 , 不能像現(xiàn)代人那樣發(fā)酒瘋 。
孔融小兒子偷酒喝這個故事,就體現(xiàn)了魏晉時人在言語上的反應機敏,還頗具童真 , 有些無賴小兒被抓現(xiàn)行,強行狡辯的嬌憨可愛 。讓人忍俊不禁 。

政事
政事指政務之事 。“學而優(yōu)則仕”,是孔子門生的追求,只有入仕為官,才能實現(xiàn)心中那兼濟天下的理想和抱負 。因此,如何處理好政務,是古代讀書人和士大夫必修課之一 。
為政之道,要勤政愛民、知人善任、以德為本,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但為政之法卻要因時而異,不能照本宣科,在時局動蕩的魏晉時期,這一點就顯得尤為重要 。
在亂世如何遵循為政準則,《世說新語·政事》篇就向我們展現(xiàn)了那個時代政治家們的風采:
山遐去東陽 , 王長史就簡文索東陽,云:“承藉猛政 , 故可以和靜致治 。”山遐是竹林七賢之一山濤的孫子,他當東陽太守的時候 , 由于當?shù)胤钏沙冢运透挠脟烂偷恼?nbsp;, 一時間整個山陽都變得肅然有序 。后來山遐卸任,王濛就向簡文帝要求繼任,他的為政措施是“和靜致治” , 就是用溫和的做法,達到安定清明的目的 , 因為之前山遐已經(jīng)用過嚴苛的政策了 。
治大國若烹小鮮,松弛的時候 , 采用了嚴苛的法令,達到了目的之后,又采用溫和的手段,這是魏晉政治家的大智慧 。

文學
中國文學以禮樂為核心,文學最先就以口頭形式呈現(xiàn),與音樂聯(lián)結在一起演唱,叫做口頭文學 。后來孔子整理《詩經(jīng)》,成為我國最早的書面文學,先秦時期凡是以文字記錄的作品都叫文學 。魏晉時期,士人以任放為達,摒棄了刻板的經(jīng)學 , 轉向老莊之道,清談就以虛勝玄理為主 , 所謂“正始之音” 。學術思想也在此時活躍起來,文壇呈現(xiàn)了非常自由的景象 , 一大批文學家就誕生在這個時代,如三曹、謝靈運 。
最讓人驚訝的是,在魏晉時期,哪怕是一個婢女,也要求知書達理 , 著名經(jīng)學家鄭玄,他采眾家之長,開創(chuàng)鄭學,是為“天下所宗” 。他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 , 不注重儒家那一套節(jié)操,魏晉清談就是在他的影響下,開始破除禮教束縛的 。

鄭玄家中的奴婢,就要求必須讀書,否則就要挨打,有一次一個婢女沒把事情做好,就被鄭玄丟進泥潭中,這時候另一個婢女走過來問:“胡為乎泥中?”她回答道:“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
可別小看這兩個侍女的對話啊,問者之語出自《詩經(jīng)·邶風·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原意是說,天黑了 , 你為什么不回家?若不為君王,何以陷入泥漿之中?這本是君王流落在外,隨從勸他歸國的一首歌,婢女隨口就引用一句《詩經(jīng)》,借以問詢 。
對答之語出自《詩經(jīng)·邶風·柏舟》: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 。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 。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這首詩歌原本是妻子不被丈夫喜愛,所流露出的苦悶之情,鄭玄家婢女借此用來表達對主人的不滿,簡直信手拈來 。
就連兩個普通的婢女都能有如此深厚的文學修養(yǎng),可見當時的文學風氣有多濃重,魏晉能培養(yǎng)出蔡文姬、謝道韞這樣的大才女,也就不足為奇了 。

【孔門四科指的是哪四科?《世說新語》為何德行第一?這些知識不可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