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其地狹而卑，天雨榛穢，蜘蛛之織，河柳菟葵之所交橫而蒙翳，人不知其竹也 。
有過者，文叔必顧堂下而語之，讀壁間記，仰棟而指其榜曰：“吾固詔客矣！” 。客輕然而笑曰：“今夫渭濱之千畝，淇園之林，與南山之參天而蔽日者，其大若杯若盂、若桐梓之軀，其膠漆嵌巖之上，而臨百仞之淵，不特出屋檐而摩墻堵也 。暮春者春雷隱隱，萬笴奮角，如犀角作 ?；X解而出碧，一日百尺，彌望不可以極 。于時(shí)刀斧之取材，度經(jīng)圍而得之，大小齊一 。西轉(zhuǎn)巴笮，南引江漢，浮渭而亂河，囷束簰屬而下者，為筒為竿為屋椽，犍菑千丈之笮，遍國(guó)之藩籬是賴 。與竅而比于律呂以悲衷娛耳者，聲音滿天地也 。視其旁之人，室廬竹也，器用竹也；樵而薪者，竹也；以貿(mào)米鹽而出之其鄰境者，竹也 。夫此人豈知竹之愛，翛然而喜，諄諄然語人以夸之，曰：‘吾居有竹也哉！’” 。
文叔亦輕然而笑曰：“不然，夫物安知有貴賤之所常在？玉之美而藍(lán)田以抵鵲，沉為美木，而交趾以為盤石 。彘白鷴錦雞，山中以醯臘，而貴人以百金致 。茗以為粥，而外國(guó)以為佩 。夫物固有以多為賤而以少為貴者 。今夫王城之廣大，九途四達(dá)三門十二陌坊之棋置，上自王侯，下至于百姓庶民，宮接而垣比，車馬之所騰藉，人氣之所蒸漬，囂塵百里，欲求尺寸之地以休逸，而莫之致 。而貧者置圊無隙，況于其他哉？然則環(huán)堵不容丈，而有竹如吾堂者，不知能幾人也！則予所以揭之于棟而名之，書諸壁而記之，翛然以喜，諄諄然語客以夸之，不亦可哉！且竹之美，昔人以比德松柏，冬夏青青，君子之所獨(dú)也 。以夫少猶貴之，使得見夫渭川淇園，與南山之蒼蔚者，而游其間，雖多固不可賤也 。夫多猶不可賤，又況其少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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